先说明标题。实话是交代我自己的事,所见所闻,所想所做,一五一十,这是说实话。看法是我对其他人或客观事物的评论——我保证是我的真实看法,那当然不等于真实本身,所以是看法,不是实话。
实话一,我参加过爱国游行。
99年5月,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当天晚上消息传来,整个班级的男生都挤在一个宿舍,破天荒的集体讨论起政治。然后就听见楼下有呼唤出来去游行的口号声,大家赶快都下去了。游行队伍在北大宿舍楼间穿行了一圈,到校门的时候,已经是人头攒动,占据南门整条大路的长龙了。当时校门被关上,前面的人在交涉,后面的人在喊口号。记得僵持了约十分钟,校门忽然开了,于是一阵欢呼,整个队伍一边高喊口号,一边跨出校门。我走出校门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个队伍是去哪,以及它最后居然会出现在美国大使馆前。
在游行队伍里,大家一边按照固定的节奏喊口号,一边耳语传播着很多事,有人提出需要去找旗帜,标语,横幅,也有人说要去联系其他大学的学生等等各种意见,然后队伍里会有反馈的耳语传回来,例如有一句是“找过清华的了,他们学生会的人不肯...”。走到半路的时候,有人带来了一面北京大学的旗帜,然后又出现了一个横幅。当时是夜里10点多,走在宽阔的中关村北大街,两边基本没有什么行人,但我们这群学生依然在卖力的高喊口号,一个人喊,然后一群人跟。领喊的人累了稍一停,就会有其他人自动带头喊起来。口号主要来自马哲邓论,从“振兴中华”,“打倒美帝国主义”“坚持改革开放”乃至“坚持四项基本原则”都被喊过了。
因为很兴奋,感觉没有经过多少时间,游行队伍就走到了人大,现在想想,那是公交车四站路的距离。在人大门口,游行队伍换了口号,是“人大人,站出来。”(在北大里喊的是:北大人,站出来。),有人从人大宿舍楼里喊话回应,这里便是一片喝彩。在人大校门口没有等到人大的人出现,队伍里的耳语是被他们校长堵住了。这时候队伍里大家开始有些累了,再往前,没有大学了啊,游行去哪呢?忽然队伍又动了,耳语说是要去美国大使馆,我们班里几个同学商量了一下,有人就说不去了。我和另外几个同学决定坚持下去。走过三环,继续往前,队伍大概剩下三分之一,路边开始出现了警察和武警,在几个路口默默的站着。最后出现了几辆空公交车,整个游戏队伍都上了车,说会直接送我们去使馆区。
到了使馆区后,我们发现已经是旗帜翻飞口号震天,以及许多紧张的解放军。深刻的印象是,我们这批从北大里毫无准备就走出来的人,队里只有一杆小小的旗。而其他学校无不旗帜鲜明横幅整齐,当时很羡慕他们。英国大使馆被误认为美国大使馆得到许多怒骂,最后的临别怒骂是“打倒美帝国主义的走狗英国”。而美国大使馆前根本比春运的火车站还要挤。在经历了更多的人潮,聚光灯,和解放军之后,我们几个同班同学交流了一下,觉得够了。也都累了,当时已经是半夜两点,于是就一起回去,几个人合拼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宿舍就是喝水——整个晚上没有喝水。然后倒头大睡。
实话二,第二天和后来更大规模的游行我没有再去,很多人去了之后回来炫耀说礽了不少墨水瓶在美国使馆的墙上。
实话三,当时一起游行的同学后来有不少去了美国。
实话四,游行应该带上一瓶水,或许两瓶,还可以分给同学。
看法一,当时大家喊的口号太土了。除了陈词滥调,意识形态就没有其他别的。但话说回来,当你试图在公共场合高喊口号,你会发现能喊出口的,只有陈词滥调。
看法二,人在游行队伍里,会轻易被裹挟,被兴奋,被激励,“大家”出现,而“我”消失。
看法三,这实在是一次很幼稚的游行。
看法四,我并不后悔。
实话五,我无视过爱国游行。
因为经历过集体性狂热,以及这种狂热的迅速破灭。毕竟抵制美货的理想无法代替每天用的电脑里美国公司的CPU。2001年南海撞机事件的时候(还有人记得王伟吗?),又有一群和我当年一样的大学生走出校园,高喊口号去反美。一切都似曾相识,但这个游行被我彻底无视了,因为觉得完全没有用处。
看法五,我想今天浩浩荡荡的反法浪潮过去后,也会留下更多政治冷漠者。
实话六,我鄙视过爱国游行。
到了2005年,中关村反日大游行的时候,我彻底站在游行者立场的反面——认为那是一群愤青。游行出现了暴力,堵塞了交通,一群人使用着不堪入耳种族歧视的语言,散发着亢奋的荷尔蒙,只是给极端民族主义情绪火上浇油。更关键的,许多东西都被和谐了,唯有反日可以正大光明的进行。这让我有了
看法六,当时那次反日游行的出现是政府操作乃至默许的结果。
实话七,现在我是一个矛盾的爱国者。
如果是CNN采访我,我会承认,我是一个爱国者。我支持中国。
如果是国人问我,我会说,爱国又不是姿态,别闹了,干正事。
如果是CCTV问我,我会掉头走开。
看法七,愤青是“凡是西方支持的,我们反对。凡是西方反对的,我们支持。”,
另外有一群人是“凡是愤青支持的,我们反对。凡是愤青反对的,我们支持。”
这种让立场优先于是非的习惯很糟糕。尤其在这次事件上,CNN和西方并不清白,当然我们的政府也是。
与其急着站队去一起支持或一并反对,不如就事论事。
看法八,再怎么幼稚的爱国表态乃至游行或抵制,也是参与者对自己政治权利的实践。这其实有助于政治意识的成熟,没有一个人会永远是愤青,我反对嘲笑和侮辱自己的同胞——例如把他们说成蠢货或脑残。
很多时候,有必要回归常识。例如是否应该尊重他人。不要简单的把那些挂上小红心的人扣个爱国蠢货的帽子。而爱国者这边扣帽子的行为就更应该克制——汉奸这顶帽子实在太大。
看法九,我看见一个豆瓣同城活动是“上海火炬传递沿途保护如有ZD分子群起攻之光明正大揣2脚”,如果有人觉得见了藏独分子就可以正大光明踹两脚,那他和在拉萨打人烧店的暴徒就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立场。两群暴徒都认为自己见了异己就有正大光明的理由使用暴力赶走他们。
看法十,我鄙视为糟糕的事情寻找美丽的借口。爱国是个常用的借口。自由和民主也是。
狼来了狼来了,Great Firewall 又来了,我现在又是找代理才登录的自己的博客。干脆记录点最近的敏感新闻吧,反正也被封了,不写白不写。 最近有五个韩国运动员在中国亚冬会颁奖台上举起纸牌声称长白山是韩国领土。
- 这则事件的韩方报道: 韩娘子军“白头山属于韩国”风波不断;
- 这则事件的BBC报道:韩国选手亚冬会打出"领土"标语;
- 这则事件在中国媒体中完全消失,例如这是新华网对此次亚冬会的报道专题:团圆的冰雪盛会创造奇迹 第六届亚冬会圆满闭幕,新华社记者还评出了相当搞笑的亚冬会六大意外,这种新闻让我起鸡皮疙瘩
事实证明,新闻审查和GFW对中国网民只是形式主义,坏消息从来传的比什么都快,从论坛到博客都有对此事件的大量讨论,本来就火热的民族主义情绪找到了燃料,典型内容和立场可举天涯的这篇帖子为代表,我们可以从中看见发泄,歧视,焦虑,还有许多的过剩力比多,网民对5个韩国女运动员图片的恶搞更是堪称低级幽默的一个高峰。恶搞是个减压阀,也是个下水道,中国网民的压力和精力都要通过这个出口宣泄,道德底线和是非判断也都一股脑进了下水道,当一种道德高于所有道德的时候,所有的道德都不存在了。所以我们能看见那么下流的改图,在爱国主义的牌坊下面,各种恶心的东西都现了形。这真是可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