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Where exceptions happ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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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2月12日星期一

读昆德拉的几个要领



最近在休息的时候重复的看昆德拉的这部小说,是上海译文的新版,标题改了,曾经沸沸扬扬的事,但我对标题没有意见, 我喜欢新的版本,是因为译者采用的文体:平实,清晰和克制。对一本嘲讽”媚俗”(kitsch)的小说,太多的成语和文采反而是有害的。 旧版在网上流传很广,那个版本的翻译本身就非常kitsch,我怀疑这也是造成许多人误解这部书,乃至误解Kitsch含义的一个原因。 另外新版译本有个好处,就是尊重原版,把小说明确的划分成了一个个小节,这里的节奏感其实很重要。

这部小说有过太多评论,长篇大论,充满空洞的词汇,尤其是摆着文学批评架子写出来的那些, “元叙事”,“复调小说”,“自我指涉”,“存在编码”,用这些词语可以制造出许多垃圾著作和论文,例如吴晓东的《从卡夫卡到昆德拉》, 我后悔看过吴晓东这本无聊的书。用小说理论去批评小说,比按照营养成分表赏鉴美食更糟糕,营养成分还可以参考,但小说理论完全是纸上谈兵。 吴晓东在他书的封面上留了一句话,“阅读不再是一种消遣和享受,阅读已成为严肃的甚至痛苦的仪式。” 这正是吴承认自己缺乏理解力的自供状。但让他变的可恶的关键原因不是他的愚蠢, 而是他当起老师,把一种痛苦的阅读方式教给更多的人。

我看这本书的时候,一边看一边在anobii上做眉批,摘录那些关键的线索,从中得到了非常多的乐趣, 获得阅读乐趣说穿了很简单,所以我不打算故弄玄虚的说很多废话,也不唠叨的罗列这个小说中随处可见的伏笔和呼应, 直接说一下读昆德拉的几个要领,其实昆德拉的小说非常清晰,有结构美感,发现结构之后,就一点也不难懂了。

  1. 要用欣赏音乐(古典音乐)的方式去读昆德拉。这是昆德拉写作小说的方式。他按照动机,主题和旋律来组织他的小说。托马斯是一个动机,特蕾莎是对比的动机。 而萨比娜和弗兰茨是另一组。你能发现这些动机是如何呼应,对比,编织在一起。这是一种抽象的小说。
  2. 昆德拉是克制的作者,无关主题的描写都被忽略了,所以反过来说,凡是昆德拉写到的细节,都有隐藏的意图。但这个意图可能需要到几十页或半本书之后,才被你发现。你会不断发现各种伏笔和线索,有类似侦探小说的乐趣。
  3. 昆德拉是反现实主义的,他总是用作者或我的身份直接插话,在故事进展中揭开幕布的一角,让读者看一切都来自虚构,这个立场在小说里就是萨宾娜的立 场,就是萨宾娜在画布上洒下的颜料。至于他为什么反现实主义,因为他认为现实主义是Kitsch的虚构,是虚构,但装成现实,所以是他不能忍受的 Kitsch.
  4. 什么是媚俗(Kitsch),媚俗不是庸俗,也不是取悦大众。在wiki上其实有kitsch从现代主义艺术浪潮说起的冗长解释。给个简明解释的 话,Kitsch就是“矫情”,随时意识着自己的情绪,并保持这种情绪的“正当合法”,哭不是为了悲痛,是因为应该悲痛。笑不是为了幸福,是为了应该感到 幸福。以上的,基本被昆德拉看作是人类无聊的表现,是一种Kitsch,翻译成媚俗之后。就和红楼梦的意淫一样,被广泛的误解了。读这本小说,看萨宾娜怎 么嘲笑Kitsch是个很有趣的事儿。
  5. 关于永世轮回,把它作为浮生短暂及时行乐的反面去理解就可以了。昆德拉太爱好哲学了,我觉得引用尼采很KUSO.

2007年2月4日星期日

1921,芥川龙之介在中国

中国游记的封面照片
我本人知道芥川是因为知道他的《罗生门》,还有日本的芥川奖。没想到他还在1921年来过中国,并留下一部《中国游记》,有八卦说这本书把当时中国的爱国知识分子气坏了,例如巴金还写了一篇《几段不恭敬的话》来反击。不过我看其实巴金先生也是个性情中人,因为芥川这本书说了许多足以让中国人难堪的事,巴金先生一条都没有否认,只是把日本当时的小说家包括芥川龙之介都批评了一遍,泄愤而已。
芥川这部游记的风格就是八个字:宁直不枉,百无禁忌。序言写得就毫不客气,第一句说

“《中国游记》这本书,归根结蒂是发挥了我新闻记者式才能的产物。这种才能既可以说是天赐的恩惠,也可以说是天赐的灾祸。”
序言最后一句是
“从上述几片新闻通讯中,确实可以窥见我所具有的那种新闻记者式的才能。那才能曾如电光一般,至少如舞台上的灯光一般闪亮过。”
读了有什么感想?我们可能没有因此窥见芥川兄的“新闻记者式的才能”,却可以窥见他非同常人的坦率,相比之下,常人都是对朋友不吝高调表扬,对自己坚决低 调谦虚。芥川自夸自赞而毫不羞愧,仅仅因为他确实相信自己的才能如此。以这种不矫不伪,不拘礼法的性格,这本游记自然不可能写得让某些爱面子的国人高兴, 摘录一段令我印象深刻的文字,可以差拟想见一下此书的文风:

走到这条弄堂的尽头,就看见早就听说过的湖心亭(注:就是上海城隍庙里的 湖心亭)了。说是”湖心亭“,名字挺漂亮,可实际上是个随时可能倒塌的、破旧不堪的茶馆。而且亭外的池子里,水面上浮满了蓝色的水藻,几乎看不见池水的颜 色。池子的四周,围着一圈用石头砌成的看来也不太牢靠的栏杆。当我们走到这里的时候,一个身穿浅葱色棉衣,后脑勺拖一条长辫子的中国人(在这中间我要补充 一点,根据菊池宽的说法,他批评我常常喜欢在小说里用”茅坑“之类的下等词语。如果这用在吟咏俳句上,那自然是受了芜村的”马粪“或芭蕉的”马尿“影响。 我当然并非不想洗耳恭听菊池先生的高见。可是,要说到写中国游记的话,若所游所记之处本身等而下之,就必须时时打破旧礼节的束缚,否则不可能写出生动活泼 的文章来,汝若不信,请各位不妨自己写写看)。闲话休提,言归正传。且说这个中国人正在悠悠然地向池子里撒尿。对于这个中国人来说,陈树藩叛变也好,白话 诗的流行已走下坡路也好,日英两国是否继续结盟的议论也好,这些事儿根本不在话下。至少,从这个中国人的态度和脸色上,有一种十分悠闲的神色。一间耸立在 阴沉沉天空的中国式破旧亭子,一泓布满病态绿色的池水,一大泡斜斜射入池中的小便……这不仅是一幅爱好忧郁的作家所追求的风景画,同时也是对这又老又大的 国家可怕且具有辛辣讽刺意味的象征。我久久地注视着这个中国人,怀着刻骨铭心的感怀。可是对于四十起来说,他似乎在说,有什么值得如此感叹的呢?这种景 观,有什么好稀奇的。
”你瞧,这石板上流淌的不也全是小便吗?“
四十起这样说时,脸颊上浮起一丝苦笑,同时快步沿着池边拐了过去。
经他这一说,我也立即闻到了空气中荡漾着的浓重的尿臭。一闻出是尿臭,湖水呈蓝色的谜底也马上被揭开了。湖心亭毕竟是湖心亭,而小便总归是小便。我踮起脚尖,紧跟在四十起身后,快步追了上去。现在哪里是沉溺于胡乱咏叹的时候。

芥 川这部书并不只写了当时的中国,对当时身居中国的西洋人和日本人,都有相当真切的描写,且同样不避丑讳,《菊与刀》里说日本人是羞耻心特别强盛的民族,芥 川作为民族的天才,自然能克服民族的弱点。不过你若觉得这本书是一部强调社会阴暗面,气氛压抑的读物,就误解了,其实这本书写得好玩的很。芥川写自己去拜 见章炳麟,衣服穿得单薄瑟瑟发抖,对章一身毛皮大褂”暖烘烘的穿着,以及悠然伸开双脚的姿态,更是钦羡不已。” 这种种调皮的笔调,提醒我们芥川1921年在上海时还是一个不到30的青年人(芥川龙之介生卒年份:1892-1927),彼时距他自杀还有6年。

2005年3月27日星期日

关于小说的文字

关于小说的文字。小说是说故事的艺术,提供故事和提供故事的说法就可以区分两种作家,前一种被读者喜欢,后一种被作家喜欢。后一种的努力方向指向小说的叙 述技术,也就是大多数现代小说或“纯文学”(这是个糟糕的词,它试图标志出纯粹,那只能得到零)的偏向。我想指出的是,事实上,文字永远是小说的起点,作 家不可能仅仅依靠叙事的手腕获得文学荣誉,文字是把作家A和作家B区别开来的关键,是一个作者的指纹。但可惜的是,只有那些母语读者们能够从作品里看见这 些细小的纹路,如同中国读者能从一段话看出鲁迅或张爱玲,美国人看出海明威或艾略特。这是不可能被复制到另一种语言里去的东西。这是每一个伟大作家都拥有 的独特气味..他们发明自己的母语,罗曼罗兰不可能和巴尔扎克一个口气,但在傅雷的翻译里他俩如此相似,我们只能看见译者的语言,仅仅因为,傅雷也是个有 个性的语言使用者..这使他成名。但傅雷不会声称自己能够翻译原文的个性…

2005年2月28日星期一

故事

—-version 1—-

这里是一个故事的开头,我,也就是故事的主人公,正含着一颗糖,走向故事的结尾。结尾的地方,有我的幸福生活和故事的女主人公。但它们现在还很遥远,所以我起了一个大早,向结尾出发了。很显然,这是一个有关寻找的故事,或者更精确些,这是一个正在寻找结局的故事。 

现在天气很好,各位读者,你们让想象力抬抬头就可以看见蓝天和白云,干净的天空让我快活,它们会让我想到没有拆封的礼物或洗刷干净的旧衣服。如果你在故事里读到一个阴郁的或灰色的天空,那么它的主人公必然会心绪不宁。相比起来,我是多么幸运啊。我迈起了大步,期待一脚踩到我的奇遇。我心里藏着个格言,故事中的道路是最曲折的。

—-version 1.1—-

这里是故事的开头,我正走向故事的结尾。结尾有我梦想的幸福生活和女主人公,但它们现在都还很遥远,所以我起了一个大早,向结尾出发了。很显然,这是一个有关寻找的故事,或者更精确些,是一个正在寻找结局的故事。

这个开头的天气很好。作者看着我,又补充说,唐吉坷德当初第一次出门就被炎热的太阳照得发昏,从此没有干过聪明事。而简爱在开头就被寒风冷雨困在帘子后面读书,她的厄运就此注定。我是个好心眼的作者,所以给你一个好天气开头。祝你幸福。

我说,再见,也祝你幸福。

再见,从此我在现实中生活,而你在文字中行走,保重,记住,故事里的路都是歧途,要小心…

我已经走远,听不清他后面的话,他真是个唠叨的人。

整个天空干净透明,云都小心翼翼颇有风度的走台,那些平常七躺八歪的懒家伙仿佛看见了远方的美女。我模仿着它们的姿态,迈起大步,期待一脚踩到我的奇遇。我心里记得作者给我的格言:故事里的路都是奇遇。

路边黄叶纷飞,前方屋舍俨然。远远望去,有黄色的大熊在屋顶上舞姿优美。

—-version 1.1.1—-

你正站在故事的开头,结尾有你所梦想的幸福生活和女主人公。

但它们现在都还很遥远,你觉得我要走多久?

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迷路。总算,这个开头的天气不错吧。
他用鼓励的眼神看我,又补充说,你看唐吉诃德,他第一次出门就被太阳晒得头昏眼花,或者简爱,在第一页亮相时赶上凄风冷雨躲在帘子后面读书。他们后来厄运连连,我是个好心眼的作者,给你一个好天气的开头。祝你幸福。

再见,也祝你幸福。

再见,从此我在现实里生活,而你在文字中行走,好好保重,记住,故事里的路都是歧途,要小心……

我已经走远。他真是个唠叨的人。

脚下是一条大路,天地宽阔,我张开双臂,象鸟一样在大路上奔跑,跑向自己的奇遇。当时我觉得自己可以这样一直跑下去,穿过一个又一个光辉的奇遇,一头撞进让我幸福休息的终点。风从我耳边尖叫着呼掠而过。我的衣服像船帆一样饱胀,和我的骄傲一样。后来当我成了真正的行者,在起风的时候会迅速用布条扎紧袖口和下摆,并尽可能的弯下腰,让上身接近地面,减小风的阻力来节省力气。在我学会这些的时候,我开始猜想,道路本身就是我无法离开的终点。但当时我心里只记住他说的那句话:故事里的路都是奇遇。

当时我在风中奔跑,路边黄叶纷飞,前方屋舍俨然,寂寞从那个方向远远逼来,我打了一个寒颤,放慢脚步,开始行走。望去,有黄色大熊在屋顶上舞姿优美。我似乎还看见一只熊在屋脊上斜斜躺下,左掌支着下巴,举起右掌向我挥动示意。
靠

2004年5月20日星期四

流水评论:朱天文

朱天文是依赖感觉写作的人,所以写不多也写不快.她人到中年,只出了那么几片名作。

而且这注定她的读者也不能是一目十行的人,那些敏锐细致的描写要求目光的流连,情绪宛转起伏的节拍要求读者的跟随。这是一种缓慢的小说,如河床,适合那些清澈而安静的目光慢慢的流过去。

ps. 说了她的好话,却还是想象中的好,槐树花看完了借我吧:)

2004年4月29日星期四

生日故事

这个故事代表我曾经的over rhetoric的文风,留在blog里做个纪念

苏三站在山顶上,面对蔡四,说,“生日?”蔡四点头。苏三微笑起来,“快乐!” 蔡四脸红,没有说话。

苏三那天穿一件白衫,蔡四着红袍,当时正值秋天,天空干净有如婴儿的瞳仁,两个朋友相约登山找一件宝物。满山红褐黄绿的树叶招摇无比,秋风浩荡洒脱,穿透人的身体,汗水在体内就被吹干。石阶狭窄,两人必须一前一后相随而行,这种逼仄情形没有影响苏三一路的高昂兴致,连珠妙语从他口中像当时柿子树上的果实一样纷纷熟极而落,蔡四走在后面,微笑看着苏三白衫飘飘的背影,苏三回头看他,他就催苏三小心看着山路。山路不断向上,两旁树木随之渐渐改变:白毛榉,黃楝树,大叶楠,九节木,肉桂,香樟……每种树都散出特定的气味。蔡四闻得分明,榉树的味道让人情不自禁地开始回忆,黄楝有甜蜜的淡淡清香,而楠木沉实的涩味让他安心下来。苏三回头用喜鹊发现玻璃弹珠的愉快声调告诉蔡四,这里有种女树,香气犹如妙龄女郎的体香,传说也是女子所化。蔡四默默无言,他开始在心中想象这个少女的遭遇。树木的气味包围着
他们,一起盘旋而上,山风不但吹不散那些千奇百怪的味道,还吹来了更多的气味,甚至有山下村庄中晾晒衣服的清爽气息,打谷场上温暖的气息等等..当时的人相信,气味和情绪是同一类东西,气味可以从身体中置换出情绪,而恶劣的情绪排出,人就会身体轻盈,百病不侵。果然,两人越走越感觉身体逐渐变得轻松,似乎能够在山风中漂浮起来,在他们真正化作飞鸟之前,山顶到了。

站上山顶,苏三兴冲冲进到亭子里,亭子小旧,红漆已然剥落,亭中山风四面而来,眼底峰峦八方聚会,苏三“啊——啊——啊——”对着对面的山头大喊起来,声音瞬间跨越了他们走了一个时辰的山路再折返而回,“啊……啊……啊……” 蔡四站在亭外,静静看着他的朋友像一匹健康的公马一样从喉头发出巨大声响来表示愉快心情。他喜欢苏三,苏三的热情能轻易浸透了他就像油浸透一张纸。他跨进亭子里,说,“今天是我生日。”

苏三转身,面对蔡四,说,“生日?”蔡四点头。苏三微笑起来,“快乐!” 蔡四脸红,没有说话。一年后的同一天,蔡四的生日,蔡四一个人爬上那座山,从此没有人再看见过他。而苏三,在一年前就消失了。

当时苏三转过身来,目光炯炯的看着蔡四,就像秋天看着树木或者皇帝看着子民那样严厉认真,蔡四的眼神像秋风中的树叶一般不安,听见苏三问,“生日?” 蔡四慢慢的点头。瞬间,苏三露出温暖的微笑,有如太阳跃出地面,“快乐!” 虽然同是男人,蔡四在这个时刻感觉到了一种对苏三神秘的依赖,难以启齿,他于是脸红,就像所有不知道如何回应好意的善良的人一样脸红了。苏三笑嘻嘻的说:“你知道,所有的云朵最终都会变成雨回到大地,我们也会的。当然不是用云的方式..”

…………